俄罗斯针对“内部敌人”的做法让人想起了苏联的过去

　　我正坐在莫斯科西北400英里的普希金镇的一个法庭里。

　　我对面是一个“水族馆”——一个玻璃和金属的盒子，里面关着被告，在俄罗斯，这个法庭的笼子让任何受审的人看起来都像一个危险的罪犯。

　　玻璃后面是安娜·亚历山德罗娃。这位46岁的美发师被指控“故意传播有关俄罗斯联邦武装部队使用情况的虚假信息”。

　　简单地说，就是散布关于俄罗斯军队的假新闻。这项指控与她被指控发送的信息和社交媒体帖子有关。

　　控方的关键证人也在这里——安娜的邻居。

　　自从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经常有报道称俄罗斯人向警方举报邻居、同事和熟人发表所谓的反战言论。

　　谴责导致逮捕、起诉，在某些情况下还导致长期监禁。

　　但是为什么告密变得司空见惯了呢?这对俄罗斯社会意味着什么?

　　为了找到答案，我采访了许多卷入此事的俄罗斯人，其中包括一名医生，她的病人告知了她，还有一名87岁的老人，他被赶下公共汽车，拖到警察局。

　　回到普希金的法庭，安娜·亚历山德罗娃的邻居伊琳娜·谢尔盖耶娃和她的母亲娜塔莉亚坐在我前面两排。他们住在安娜隔壁的房子里。

　　这两个家庭曾经关系很好，但后来闹翻了。得很厉害。

　　在会议间歇，我问娜塔莉亚为什么。

　　娜塔莉亚说:“她开始给我女儿寄特别军事行动(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的照片。”“士兵尸体被撕成碎片，坦克着火的画面。”

　　“我给检察官办公室写了这封信，”娜塔莉亚补充道。“这些画面让你想哭。”

　　安娜否认发送过任何有问题的图片和信息。据她的律师称，如果罪名成立，她将面临长达15年的监禁。

　　然而，正如我所发现的，安娜和伊琳娜的故事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俄罗斯的言论自由已经受到攻击，但在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几天后，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将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平。

　　在命令俄罗斯军队进入乌克兰进行他所谓的“特殊军事行动”几天后，普京总统签署了旨在压制或惩罚批评的压制性立法。

　　俄罗斯人现在可能会因“诋毁俄罗斯武装部队的使用”而被起诉，并因传播有关军队的“故意虚假信息”而被判处长期监禁。

　　当局还发出了搜捕内部敌人的信号。普京总统宣布:

　　“……任何国家，尤其是俄罗斯人民，都将永远能够区分真正的爱国者、败类和叛徒，并将他们像嘴里的昆虫一样吐出来，把他们吐到人行道上。”我相信，像这样自然而必要的社会自我戒毒将加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团结和凝聚力……”

　　在这种“我们”反对“他们”的氛围中，俄罗斯人告发反对乌克兰战争的俄罗斯人的报道开始出现——学生告发老师，教授告发学生，同事互相告发。

　　并不是所有的投诉都上了法庭。但在某些情况下，俄罗斯严厉的新法律被用来起诉被指控的罪犯。

　　这唤起了人们对苏联过去的回忆，当时当局积极鼓励谴责。在独裁者约瑟夫·斯大林(Joseph Stalin)的统治下，集中营或古拉格(Gulag)挤满了被同胞告发的受害者。

　　纽约新学院(The New School)的俄裔美国人国际事务教授尼娜·赫鲁晓娃(Nina Khrushcheva)说:“我发现俄罗斯人的遗传记忆恢复得如此之快，以及那些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如何突然表现得好像他们生活在那个时代一样。”

　　“突然之间，他们开始告发别人。这是苏联的做法，但也是俄罗斯人的遗传密码，恐惧，试图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来保护自己。”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我对理发师安娜的案子了解得越多，我就越意识到谴责并不仅仅是恐惧和自我保护的产物。

　　有时是个人竞争或个人利益在起作用。

　　“刑法中所谓的‘政治’条款已经成为解决邻国之间冲突的一种非常方便的方式，”安娜的律师阿纳斯塔西娅·皮利潘科(Anastasia Pilipenko)表示。

　　“这个特殊的案件始于一场普通的家庭争吵。一方向警方求助，但毫无结果。只有当‘关于军队的假新闻’的指控出现时，情况才有所改变。”

　　事实上，安娜和伊琳娜之间的冲突并非源于社交媒体上的信息，而是一场关于土地的争吵。

　　这两个家庭最初是为了保护当地的森林不受开发商的侵害而一起战斗的。当艾瑞娜想租一块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说她需要它来放牧山羊。

　　“(安娜)怀恨在心，”伊琳娜说。“她说我们是骗子。她声称我们会买下那块地，然后卖给开发商。我告诉她那是胡说八道。然后闸门打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正如伊琳娜和她母亲所讲述的那样，就像19世纪俄罗斯作家尼古拉·果戈理(Nikolai Gogol)的小说一样超现实和黑暗。

　　这是一个邻里之间剑拔弩张的故事。它的特点是关于围栏的争吵，有毒肉排的指控，割伤汽车轮胎和其他“肮脏的把戏”。

　　有指控和反诉，有嫉妒的指控，有酗酒的指控，有虚假的社交媒体账户。另外，还有关于卖兔子的争论。

　　考虑到这一点，安娜和伊琳娜的村庄Korpikyulya非常安静。当我去拜访时，我被这里的沉默所震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但是，当我凝视着田野时，我有一种最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上升起。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了一次西伯利亚之旅，在那里，气候变化正在融化永久冻土，暴露骨骼，释放有害细菌和气体。

　　突然我想到了。类似的事情正在这里和整个俄罗斯发生。两年半的战争，平行的现实和平行的道德，正在从俄罗斯灵魂和社会的深处释放恶魔。

　　俄罗斯人甚至从希腊人那里借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它——“khton”。它意味着黑暗和邪恶，我们内心深处的怪物。

　　当下层的恶魔与上层发生的事情混合在一起时，比如镇压性的法律和寻找内部敌人，就会出现邻居互相举报的情况。

　　但可以肯定的是，怪物并非俄罗斯的专利。尽管人们都在谈论一个国家的基因密码，但人类的特征是没有国界的。我们不应该自欺欺人地认为，谴责只可能发生在普京的俄罗斯。

　　资深人权活动人士奥列格?奥尔洛夫(Oleg Orlov)表示:“我不排除在英国发生的大量谴责，如果那里的人们觉得，在政府的鼓励下，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告发对手。”

　　“这是人的本性。不幸的是，许多人试图用任何可能的手段摧毁他们不喜欢的人的个人或公共生活。”

　　然而，奥尔洛夫因发表的一篇反战文章而受到谴责和起诉的是俄罗斯，而不是英国。今年早些时候，他因“多次诋毁”俄罗斯军队而被判入狱两年半。随后，作为囚犯交换的一部分，他被提前释放。

　　他承认，“俄罗斯政府正在创造这样一种社会，在这种社会中，天生是告密者的人们感到快乐和舒适。”

　　回到普希金的法院，安娜的审判正在进行中。鉴于这位理发师可能面临数年牢狱之灾，我问伊琳娜和娜塔莉亚她们是否有任何遗憾。

　　“我为她感到难过，”娜塔莉亚说。“我想哭。”

　　“犯下的罪行必须受到惩罚，”伊琳娜说。

　　我在另一场审判中，这次在莫斯科。

　　被关在笼子里的是68岁的儿科医生娜杰日达·布亚诺娃。她也被指控传播有关俄罗斯军队的“假新闻”。

　　“我读到过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这种事，”娜杰日达隔着玻璃告诉我。“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一名病人的母亲称，医生告诉她，在乌克兰的俄罗斯士兵是合法的目标。这名女子的前夫在乌克兰的战斗中丧生，她录制了一段愤怒的视频，并向警方举报了Nadezhda。

　　“布亚诺娃否认这些指控，”娜杰日达的律师奥斯卡·切尔德日耶夫告诉我。“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案例，因为基本上，除了一个人的证词之外，没有其他证据。这可能会开创一个不好的先例，即一个人的证词足以让另一个人受苦。”

　　但Nadezhda在这里有支持者，包括一名前病人和一名护理人员。

　　救护医生维拉·雷布罗娃告诉我:“我从圣彼得堡赶来，因为支持我的同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这是一个莫须有的指控。我很同情她。”

　　Nadezhda在“水族馆”里告诉我，她是多么重视团结的表现。

　　她说:“我没有被抛弃，没有孤单，人们在想着我，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这也表明，尽管社会上存在恐惧，但一些俄罗斯人反对告密，反对国家前进的方向。

　　87岁的德米特里·格林奇(Dmitry Grinchy)是愿意直言不讳的人之一，他曾邀请我喝茶。他告诉我他最近在莫斯科的公共汽车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乘客声称无意中听到德米特里对俄罗斯雇佣兵在乌克兰作战的侮辱性言论，并对他进行了人身攻击。

　　德米特里回忆道:“它扑向我，眼睛一闪，咬牙切齿，好像要咬我。”他叫来他的儿子，一个大个子，他用手指按着我的胳膊要伤害我。我身上有淤青。”

　　令人震惊的手机视频显示，这位退休老人的手臂被扭在背后，被拖下了公交车。这两个人把德米特里押送到警察局。他没有受到指控。但这一事件让德米特里感到震惊和愤怒。

　　“俄罗斯宪法规定，每个人都有言论自由的权利。为什么别人能说出他们的想法，而我不能?”

　　在约瑟夫·斯大林的统治下，德米特里的父亲被捕并被处决，他是斯大林恐怖统治下众多无辜受害者之一

　　俄罗斯的过去是痛苦的。

　　但让德米特里担心的是现在。当局在这里，再一次搜寻敌人和叛徒，并鼓励公众加入追捕行动。